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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少华

 
 
 

日志

 
 
关于我

著名翻译家

我翻译了32本村上春树的小说,出版了29本,译完出齐应有35本左右。翻译不同于刷锅洗碗,是我比较喜欢的劳动。而像村上这样适合自己脾性和笔调的更让我喜欢。在这个世界上,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劳动的人估计不会很多,因此我感到幸运,感到快乐。 ——林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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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与鸡蛋:我们该怀有怎样的道德感   

2013-08-12 09:07:00|  分类: 牛奶,企业家,村上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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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与鸡蛋:我们该怀有怎样的道德感

 

    日前去北京开会。开完在新落成的北京南站等车,等动车组。关内外海内外闯荡大半生,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候车大厅。由于太大了,所有墙壁都离我远去。坐在正中间候车席的扶手椅上,但觉“天似穹庐笼罩四野”,仿佛成了苍茫天地间无依无靠的弃儿。那与其说孤独感的袭来,莫如说是存在感的疏离。为了确认自己依然存在,我拖起拉杆箱向远处厅内商铺走去。

 

    走过礼品店、快餐店,走进书店。一位企业家模样的男士正在迎门书架显示屏演讲,讲到鸡和鸡蛋。他说他去一家现代化养鸡场参观,参观完他再不想吃鸡蛋了。“鸡的一生都必须在那么狭小的笼子度过,”企业家用手比划出大约一尺见方的空间,“为了让鸡多生蛋,加速蛋的合成,一整夜一整夜用灯光照着笼子,不让它们合眼睡觉。我看它们的眼睛,看它们看人的眼睛,那是怎样的眼神啊!惊恐、怨恨、凄惶、淡漠、绝望……看了鸡那样的眼神,谁还想吃鸡蛋、敢吃鸡蛋啊!”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怀疑鸡蛋的营养成份,回到候车席细想,才明白他更是出于道德感——企业家不该为了获取更多的商业利润而虐待鸡。为了得到鸡蛋而养鸡是无可厚非的,但应该让鸡过鸡应有的生活,至少应该给鸡提供大些的活动空间和起码的“作息时间”,而不应该关在终生转不开身的笼子里,更不该不让鸡夜夜失眠……

 

    鸡是我最熟悉的动物了。我是在乡下长大的。在乡下,鸡是家家都有的。多则一二十只,少则三五只。虽说饲料以糠菜为主,但至少它们是自由的。或啄食于门前,或穿梭于田垄,或栖息于树荫。与人朝夕相伴,点缀寻常风景。在我老家,过去女人坐月子吃的无非老三样:鸡蛋、红糖、小米稀饭,主角显然是鸡蛋。是鸡、鸡蛋使得穷苦农家的产妇虚弱的身子得到最低限度的滋补,使得嗷嗷待哺的婴儿得到赖以活命的乳汁。可以说,鸡、鸡蛋为我们民族的代代繁衍作出了实实在在的贡献。鸡在文学作品中的形象也是饶有兴味的。《诗经·王风》:“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陶渊明:“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而刚才演讲中的形象还文学吗?还饶有兴味吗?

 

    接着,我又想起前不久翻译的村上春树采访日本几家工厂写成的《日出国的工厂》。其中写到奶牛场——倒是没写养鸡场——场里的人将奶牛称为“经济动物”。因为这里的牛仅仅是为产奶这一目的(经济行为)而存在的,一旦产奶量不足即“目的达成上出现阴影”,就立马被处理掉,化为咸牛肉罐头和猫食罐头。“这点和挣工薪的人有所不同。人即使失去‘经济有效性’退休之后,也还能领取退职金和养老金,悠悠然打发余生,而牛却没什么余生可言”。甚至平时小便都不能淋漓尽致地一泻为快:牛天生有个习惯,大小便时必弓起脊背。这样一来粪尿就不能正好落入粪尿糟内,打扫起来麻烦。于是给每头牛拴了个金属项圈,通上一百伏电流,结果牛一弓背就触电,所以牛不敢弓背。当然也没有牛圆瞪牛眼抗议:“小便也不让人家好好小!”

 

    不过,村上归终只是照例幽默了一回调侃了一番,并没有表示此后不喝牛奶。而北京南站那位企业家,文学才华和幽默感固然比不上村上春树,但就道德感而言,应该说高于这位日本当代作家。他把自己的视线从鸡蛋移向了鸡可怜的眼神。这意味着,他把企业家的境界推向一个更高的层次:不仅要对人、对社会怀有道德感,而且应该对动物、尤其对作为经营对象的动物即村上笔下的“经济动物”怀有道德感。一句话,这位企业家提出了动物伦理问题。

 

    对此我也同感。如果我参观了那样的养鸡场并面对鸡那样的眼神,我想我也不再想吃鸡蛋了。其实,这几年来我也和不少城里人一样不想吃超市里的大路货鸡蛋,而宁肯多花钱买所谓土鸡蛋、山鸡蛋、草原鸡蛋。但那主要是因为普通鸡蛋味道不够香,蛋黄不够黄,营养不够好,而没有想到那是鸡们在囚笼生涯中在彻底不眠的痛苦中生下的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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