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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少华

 
 
 

日志

 
 
关于我

著名翻译家

我翻译了32本村上春树的小说,出版了29本,译完出齐应有35本左右。翻译不同于刷锅洗碗,是我比较喜欢的劳动。而像村上这样适合自己脾性和笔调的更让我喜欢。在这个世界上,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劳动的人估计不会很多,因此我感到幸运,感到快乐。 ——林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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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礼: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2011-10-17 08:18:00|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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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礼: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回老家时,一次在酒桌上和叔叔闲聊,聊到随礼。叔叔说随礼之风越来越厉害,婚礼、葬礼自不用说,此外诸如——仅以孩子为例——孩子出生、孩子满月、孩子百日、孩子当兵、孩子上大学、孩子订婚、孩子结婚、孩子再婚、孩子……如此周而复始,永无休止。礼金也越来越重,几年一翻。始而五十,继而一百,再而二百,复而三百、五百。这还是一般关系,若是亲戚或上级,起码上蹿一倍。“每月平均一两次倒还好,问题是扎堆,甚至一天两三场。上午参加婚礼宴,下午赶去殡仪馆,晚间一场‘上大学’。实在忙不开了,只好兵分两路,你婶婶给‘百日’婴儿送红包,老叔我跑去祝贺乔迁之喜。一两千元退休金统统搭上还不够!”

 

    叔叔转而问我情况如何。我告曰参加工作以来三十年间从未随过礼,这方面零开销。叔叔不相信:“那怎么可能!不说别的,你单位就没人结婚?”我说等我知道时,小孩儿都会走路了。我走路碰见,“快叫伯伯好!”伯伯?我这才知道,原来同事早由少女变成少妇了。遗憾,人世间又少了一分幻想和浪漫。叔叔直言不讳:“同事结婚都不告诉你,你在单位肯定人缘不好!”我不服气,辩解说自己极有人缘,同事离很远就亲切地叫我“林老师”,连校长书记见了都一口一个“林教授”。外面就更不用说了,稿没写完就有两三家报刊争着要,外出讲学车接车送大宴小宴,人缘简直好上天了……叔叔当即打断,“那你也不随礼谢谢人家?”我说人家办事根本不通知我啊,你叫我怎么随礼嘛!我倒是不差钱。老叔最后断言:“工作三十年,一次礼没随,你创造了一个奇迹,奇迹!”

 

    这么着,我知道终于有个奇迹在我身上发生了。如果说别人结婚我不随礼堪称奇迹,那么别人结婚时反倒送礼给我,恐怕就更是奇迹了。这一奇迹也发生了。去年夏天我刚从老家回校上课,一位同事从办公室提出一大包东西,说是别人委托他转交的礼物。大大的帆布旅行背包,胀鼓鼓沉甸甸的,一只手几乎拎不动,足有三十斤。抱回家打开一看,一袋大豆、一袋绿豆、一袋红豆、一袋小米、一袋花生。小米如金屑一样黄,花生犹猪娃一般大。有一封信。一看信封字迹我就明白是谁了。信上写道:“林老师,我结婚了。我已经没亲人了,没亲人帮我操办婚事了,就和她来青岛旅游,算是新婚旅行吧。这是我俩从乡下老家带来的农产品。找您,听说您回老家了,就托您的同事转交。请一定收下,这是我、我们的一点心意。感谢您多年来对我的鼓励和帮助,帮我度过人生最艰难的日子,走向新生……”

 

    看完信,我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大约十年前的事了。我接得一封来自监狱的信:信封下端赫然印着新疆农场某监狱字样。我半是紧张半是惊慌地小心打开。读者来信。读者说他是服刑人员。一个偶然机会读到我译的村上小说,使他觉得原来人生还有另一种活法,这点吸引了他。但那里买不到另外几本。“林老师,您能帮忙吗?帮我寄几本来好吗?书款我一定托家人汇去。”字写得不差,文字表达也过得去。我当即意识到,无论作为教师还是作为译者,这个忙我都必须帮。我也由此得知拙译村上作品的读者不仅仅是“小资”,还有服刑之人,得知监狱中也有喜欢文学、喜欢我笔下文字的人!我当即跑去邮局寄了几本。同时寄了一封信,除了鼓励话,还特意强调书是我送的,万万不可汇款来。我们通过几次信。我不知他犯的什么罪。只记得有一次他说因为年少气盛而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愧对家乡父老,后悔莫及。后来他说想学日语,我又寄了几本书过去。再后来收到一封寄自省内某县某村的信,是他父亲托人代笔写的,说替儿子寄一百元给我,并说很久没接到儿子的信了……。我把一百元直接退回,同时批评他不给父亲写信,叫他马上写。

 

    半年前出狱时他告诉我了,“回家一看,父亲已经去世了,一个妹妹也远嫁他乡了,只剩自己孤身一人”。现在得知他结婚,这的确让我分外感到欣慰。

 

    查看地图,他的家乡离铁路线很远。这么重的一大包粮食,从村子背到县城,从汽车背上火车,从青岛站背到我上课的崂山校区,人地两生,又是新婚旅行,……这是怎样一份情意啊!我眼角倏然有些发热。

 

    别人结婚我没随过礼,而在一个人结婚时我却收到了这样的礼。此时我多么想随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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