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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少华

 
 
 

日志

 
 
关于我

著名翻译家

我翻译了32本村上春树的小说,出版了29本,译完出齐应有35本左右。翻译不同于刷锅洗碗,是我比较喜欢的劳动。而像村上这样适合自己脾性和笔调的更让我喜欢。在这个世界上,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劳动的人估计不会很多,因此我感到幸运,感到快乐。 ——林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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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墙与鸡蛋”:我该站在哪一边  

2011-08-08 09:06:00|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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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墙与鸡蛋”:我该站在哪一边

 

    往乡下老家打电话,大弟说他正在打工,为附近新拓宽的国家一级公路扫雪,每天扫五个小时,扫一个月挣九百。“行啊,”大弟说,“闲着也是闲着,毕竟能扫出九张大钞!”我问那个地方也通车了么,他说通了。所谓“那个地方”,是指妹妹家门前那一小段。按规定,公路两侧三米以内所占土地和房屋给予补偿,而妹妹等几户人家,不知幸与不幸,距离居然为3. 15m,即不属于补偿范围,分文没有。妹夫他们不服,在交涉无望的情况下,从一年前的腊月二十三开始,轮流守在路旁不许施工,白天老头老太太守,夜晚换中壮年。东北不是广东,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夜晚甚至低于零下三十度。尽管如此,他们一直守到施工人员下工的深夜。兄妹之间,作为兄长,我当然对“那个地方”分外关心。老实说,一块心病。

 

    既然大弟说通了,我又问怎么通的,是不是给了妹夫他们一些补偿。大弟回答:“哪有补偿啊,一分钱都没有。上面来了人,领警察来的,赶走了事。有人不走,就挨了打,打伤了。”打伤有没有补偿?我追问。“补偿?谁补偿?打了就打了,白打!”我说这太不像话了。大弟说:“农村,像话的事能有多少!上面要求国庆节前必须通车,就差那个地方通不了,那怎么行呢……”听语气,大弟也好像认为通车更重要。我随即激动起来,告诉大弟,人的尊严、人的安全比公路、比国庆节前通车重要得多宝贵得多,那种做法是不正确的……。讲了一通,忽然意识到大弟小学还没毕业,未必能准确理解“尊严”的含义。

 

    “高墙与鸡蛋”。我脑海不由得闪出村上春树那篇以此为题的演讲中的话,“假如这里有坚固的高墙和撞墙破碎的鸡蛋,我总是站在鸡蛋一边。”挪用过来,毫无疑问,公路当局、警察是“高墙”,当小学老师的妹妹和沿街叫卖包子的妹夫他们是“鸡蛋”。我应该站在妹妹、妹夫他们一边,即使他们不是我的妹妹妹夫。可转念细想,妹妹、妹夫他们果真是正确的吗?房子前墙距路边3.15m,差15cm没有入围,故无权取得相应经济补偿费,阻挠施工影响工期是不对的,不管一年来风里雨里冰中雪中守护“那个地方”的老头老太太多么可怜!因此,哪怕他们再是鸡蛋再撞墙撞得粉身碎骨,我也不应该站在他们一边。换言之,站在他们一边的我是不正确的。但另一方面,3.15m无论如何也太近了。白天开门,汽车简直贴着鼻尖一路狂奔;夜晚睡觉,马达声车轮声几乎贴着耳朵呼啸而过,岂非欺人太甚?可规定毕竟是规定,公路当局和警察们是按规定行事。在这点上——仅仅在这点上——“高墙”是正确的,“鸡蛋”是错误的。

 

    作为我,究竟应该站在哪一边?

 

    在村上那里答案倒是明确的。他说完上面那句话,紧接着这样说道:“是的,无论高墙多么正确和鸡蛋多么错误,我也还是要站在鸡蛋一边。正确不正确是由别人决定的,或者是由时间和历史决定的。”如果我认同村上说法,那么结论不言自明:我应该继续站在作为鸡蛋的、并且已然是撞墙破碎的鸡蛋的妹妹妹夫他们一边,无论他们多么错误——无论他们的主张是否符合“3.00m”规定,也无论他们的行为是否影响国庆节前必须全线通车的大局!以《阿Q正传》里的阿Q和赵太爷为例,即要坚定不移地反对赵太爷而站在阿Q一边。无他,因为赵太爷是“高墙”,阿Q是“鸡蛋”。哪怕阿Q突然伸手去摸小尼姑“新剃的头皮”,哪怕阿Q对吴妈说“我和你困觉,我和你困觉”,哪怕阿Q扑上去拔小D的辫子和偷人家的萝卜。

 

    问题是,事情有这么简单吗?

 

    其实,纵然在村上那里也并非这般简单。莫如说,在村上文学世界中,恶与善、“高墙与鸡蛋”之间并没有明确的隔离带,而大多呈开放对流状态。例如他在纪实文学作品《地下世界》的前言中,就对大众媒体将东京地铁沙林毒气事件中的施害者(案犯)和受害者对立起来的报道模式提出质疑,并为此去法院旁听。旁听当中,他觉得案犯原本都是极普通的人,有人“甚至有善良的一面”,从而“开始极为自然地一点点对他怀有同情之念”。这点在小说《天黑以后》中借主人公高桥之口说得明明白白:“所谓将两个世界隔开的墙壁,实际上或许并不存在。纵使有,也可能是纸糊的薄薄的墙……”。而到了新作《1Q84》的教主(Leader)口中,就相应成为这样的表达方式:“善恶不是静止的固定的,而是不断变换场所和立场的东西。一个善在下一瞬间就可能转换为恶,反之亦然”——村上在这里提出了“本源恶”,即每个人心中都有黑暗的“地下世界”,都有犯罪DNA。换言之,高墙=恶(错误)、鸡蛋=善(正确)这样简单明了的构图在其以上作品中并不存在。正因如此,日本有学者质问村上本人在《1Q84》中到底站在哪一边。

 

    说远了,回到开头“那个地方”。在决定站在哪一边之前,我想应首先搞清:①“3.00m”这个规定是否正确是否合适?②这个规定是谁做出的?有何法律依据、程序是否合法?③这个规定是否将给村民造成实际损害?有没有就此论证或评估?④为什么打人?打人为什么逍遥法外?

 

    一句话,在“高墙与鸡蛋”面前有个是非以至法律问题。而若法律本身站在高墙一边而不保护“具有无可替代的灵魂和包拢它的脆弱外壳的鸡蛋”(村上语),那么就要重新审议修改法律。所幸,文章写到这里的时候,媒体报道《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已经生效,条例取消行政强制拆迁,征收补偿方案要征求公众意见——房屋如此,仅距房屋3.15m的土地征收想必也会有个相应的说法。但愿我的“高墙与鸡蛋”之间的困惑到此为此,但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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