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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少华

 
 
 

日志

 
 
关于我

著名翻译家

我翻译了32本村上春树的小说,出版了29本,译完出齐应有35本左右。翻译不同于刷锅洗碗,是我比较喜欢的劳动。而像村上这样适合自己脾性和笔调的更让我喜欢。在这个世界上,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劳动的人估计不会很多,因此我感到幸运,感到快乐。 ——林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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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议混凝土:混凝土不是土!  

2011-08-01 16:42:00|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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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议混凝土:混凝土不是土!

 

    我不喜欢混凝土,甚至憎恶混凝土。因为混凝土不是土。它是土的敌人、土的杀手、土的终结者。

 

    差不多十年前我调来这里的时候,周围除了一条路,几乎全是土。土上面长着蓬蓬勃勃的草,开着大大小小的花,引来唧唧喳喳的鸟,招来飘飘忽忽的蜻蜒和蝴蝶。往上去,一条荒草径通向青翠的树林,往下走,一片荒草滩连往湛蓝的海面,两侧一条条土路连着一座座平房。黄昏时分我时不时踩着土路散步,看一看平房小院里的凤仙花、蕃薯花、牵牛花,嗅一嗅花香中的饭香,听一听狗吠中的鸡鸣……。如此这般,仿佛回到了久别的童年久违的故乡,讲课和伏案的辛劳倏忽间不翼而飞。

 

    记得当时来了一位日本朋友,是我在长崎县任教期间的同事。晚饭后两人沿着土路散步。他步子不大,而脚抬得很高,一步一顿地使劲踩,边踩边感慨:“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接触泥土了,没走土路了。日本到处柏油路水泥路石板路,就是没有土路,土路多好啊!”我问如何好法。他说:“一来凹凸不平,可以按摩脚底板;二来没有隔阻,可以感受磁场,都对健康有好处,感觉就是舒服。”我是农村出身,他说的我当然明白。是啊,土路就是好。甭说别的,举个简单例子,在田间土路走十公里都不觉得累,而在水泥路柏油路走不到两公里就累了烦了。为什么?就是因为太平了太硬了,因为脚土之间有了隔阻。

 

    说来也怪,这位日本朋友回国不久,情况就出现变化:混凝土开始了对土的欺凌和征服。混凝土变多了,真正的土少了。平板取代崎岖,坚硬取代绵软,灰色取代绿色,僵挺取代生机,人工取代自然。最初是那条爬山的荒草径轰隆隆响起混凝土搅拌机,接着是两侧的土路和小院咔喳喳开进巨无霸翻斗车,再往下是海边荒滩长拖拖伸出起重机的巨臂……。我不说你可能不知道,八九年来我是多么无奈而心疼地看着这样的变化。我甚至觉得,对一个正常人的惩罚,莫过于让他眼睁睁看着混凝土如何吞食泥土和绿色,如何劫掠脚下泥土的感触。这么着,我散步的范围越来越小,散步的地方越来越远,散步的次数越来越少。我觉得自己老得很快,老了许多。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好像自己成了被混凝土搅拌机围在中间的孤零零的“钉子户”,或如一株长在田野中的玉米被栽在花盆里挪到公寓套间的阳台。

 

    而更令我心疼的事还是发生了。

 

    日前去有些时日没去的那面远些的山坡散步,愕然发现一条白花花直挺挺的混凝土路顶在自己的鼻端,原来的路不见了!那不是狭窄的荒草径,而是一条一丈多宽的坡路。路面有的地方裸露沙石,但更多的地方被荒草覆盖。上端有一眼山泉断断续续沁出,因此那一段路的草长得格外茂盛。大约是乌拉草的细草如无数少女的秀发泼墨般披散下来,厚墩墩软绵绵绿油油水灵灵的。走上去忽一下子掩住脚面,清晨洒下一颗颗晶莹的露珠,凉津津沁人心脾;傍晚分发一缕缕淡黄色的夕晖,那般温馨和多情。那是我最倾心的一段路。每次来时我都不忍马上离去,上上下下留连不已,就像遇见多年未见的旧日恋人……。

 

    而此刻,恋人不见了,土不见了,草不见了!恋人呢?土呢草呢?惟有混凝土,惟有不是土的混凝土。平展展的路面,齐刷刷的路墩,示威一般爬向山去。在满山绿色之间显得甚是唐突和扎眼。注视当中,我感到有点儿眩晕,手扶一株老树干呆立不动。忽然,耳畔传来笑声,原来是一伙男女沿路从山上下来。他们笑什么呢?有什么好笑的呢?莫非为混凝土的胜利欢欣鼓舞不成?端的匪夷所思。

 

    哪怕全世界的人都热爱混凝土,我也要诅咒混凝土。

 

    本土,乡土,故土,哪离不开“土”字,而混凝土不是土。我仿佛看见,我们的地球已然变成一个混凝土球绕着太阳或绕着月亮在宇宙间叮叮当当横冲直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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