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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少华

 
 
 

日志

 
 
关于我

著名翻译家

我翻译了32本村上春树的小说,出版了29本,译完出齐应有35本左右。翻译不同于刷锅洗碗,是我比较喜欢的劳动。而像村上这样适合自己脾性和笔调的更让我喜欢。在这个世界上,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劳动的人估计不会很多,因此我感到幸运,感到快乐。 ——林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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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就是爱,教师是爱的职业  

2010-07-04 23:52: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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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就是爱,教师是爱的职业

 

 

    反复读了《一个大学老师眼中的当代大学生,真实而无奈》这篇文章。作为大学同行,我相信文章内容是真实的。只是,也许因为我没教过“二本”的关系以及其他若干因素,我没有亲身感受到那么多深刻的无奈——这也是真实的,并非说谎或矫情。不瞒你说,我很喜欢上课,尤其喜欢课堂上学生的眼睛,或者莫如说我爱课堂上的眼睛。无论在本校上课还是去外校演讲——刚刚去了华东师大、南开、天津外大等几所院校——每次在台上面对男生女生的眼睛,我心里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兴奋、欣喜甚至激动。

 

    作为我,平生最爱者有二。一个是字——字是纸上的眼睛——另一个就是课堂上的眼睛。这是因为,二者都给了我无尽的遐思和愉悦。更重要的是,二者都不会说谎。是而有“文如其人”之语,有“眼睛是心灵的窗口”之说。而眼睛当中,我以为课堂上的眼睛最为动人——没有虚伪,没有谄媚,没有掩饰,没有狡黠。身为老师,纵然有千种委屈万般烦恼,而一旦面对那样的眼睛,也会倏然烟销云散雨过天青。之于老师,那不仅仅催生责任和激情,同时也是冲击与洗礼。至少让我产生美好的错觉:我还不老,还能与年轻人交流和共鸣!

 

    说起来,最初面对那样的眼睛,我感到并不是爱,而是慌。大约三十年前第一次登上一尺高的讲台的时候,但觉台下几十双眼睛竟如暴风骤雨一般朝自己横扫过来,脚下的台板犹如惊涛骇浪中的小船左右摇晃,让我一阵眩晕,险些栽下水去。后来上得多了,上得久了,台下的眼睛便不再是暴风骤雨,而开始觉得台下的眼睛其实蛮有讲究:大一新生的眼睛尚有中学生的稚气,好奇、无辜、鲜亮,如明媚的春光中初绽的花蕾。大二的眼睛专注、执著、深邃,时而划过疲倦的阴翳,如夏天正午苍翠的丛林。大三的眼睛机警、明澈、聪慧,偶尔透出一丝伤感,如秋日晴空下的湖水。及至大四,眼睛倾向于沉思、安谧、清冷,倏尔流露些许迷惘和寂寥,如冬季万木萧萧的远山。

 

    同时,作为男老师,我还必须坦率地承认,男生的眼睛和女生的眼睛、漂亮女生的眼睛和普通女生的眼睛,也多少给人以不同的感觉。我有幸教过一个几乎全部由如花似玉的女孩子构成的班级。上课时,但觉台下秋波潋滟,星光闪烁,彩霞明灭,雪月交辉。原本口讷的我每每文思泉涌,口若悬河,声情并茂,神彩飞扬。无需说,教学效果简直好上天了。这么着,一次书记去外省招生前问我有什么特殊要求时,我直言不讳:女孩子多招漂亮的来!书记是老太婆,笑道:瞧你瞧你,这话也好意思说出口,还教授呢!

 

    不过也怪,如今回想起来,长久留在脑海里的却不是漂亮女生的眼睛,而是一个男生的眼睛。那是十多年前我在广州暨南大学时教的一个学生,年龄偏大,来自澳门,一个月大约来一两次,来时总是默默坐在最后一排。他是第三次听我这门课了。眼神乖顺、恳切、不安,隐隐漾出些许自卑。大多时候低头看着桌面,偶尔抬头一晃儿看我一眼。期末考试到了。不出所料,又没考好。大部分答非所问。还有明显的空白,如掉牙后的豁口——就算放松评分标准,算下来也才30分!但我没有马上写在试卷上。我放下笔,起身走到一个书橱面前。书橱里摆着这位澳门学生送我的澳门大三巴门立体模型。我看着沉思良久。我当然晓得30分对他意味着什么。我觉得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一个叫我高抬贵手给60分算了,何况自己即将调离;一个叫我据实写下30分,为了教师这一职业和教育机关的严肃性与公正性,也为了真正对他本人负责。最终,我叹息一声,折回书桌,拿起笔,在台灯光下缓缓写下“30”。那以后不出一个月我就离开了广州,北上青岛。临行前,我犹豫再三,还是把他赠送的大三巴门留在了原处。不巧的是,中央电视台天气预报每次报到澳门时总是出现那个大三巴门图像。而我一看见大三巴门就想起那个澳门学生的眼睛,眼前就活生生蹦出那个鲜红的30分,就产生一种负罪感。

 

    倘若时间拉到现在,同样情况下我还会写下“30”吗?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我爱课堂上的眼睛——我想绝大多数老师也是如此——说到底,教育就是爱,教师是爱的职业。退几步说,即使为了自己,我也要爱。在这个意义上,爱也是一种超度,一种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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