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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少华

 
 
 

日志

 
 
关于我

著名翻译家

我翻译了32本村上春树的小说,出版了29本,译完出齐应有35本左右。翻译不同于刷锅洗碗,是我比较喜欢的劳动。而像村上这样适合自己脾性和笔调的更让我喜欢。在这个世界上,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劳动的人估计不会很多,因此我感到幸运,感到快乐。 ——林少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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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啊手机  

2006-12-12 11:26: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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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啊手机

 

 

我不用手机,也没有手机。因为用不着手机。除了上课就在家不动,上课不允许开手机,在家有座机。座机就在书房,我也在书房,座机坐在窗前,我坐在桌前,隔桌相对,我看座机,座机看我,没准在座机眼里我才是座机。这么着,一部座机足矣,手机大可不必。

岂料一星期内连续两次遭遇手机,或者不如说手机遭遇。应日本神户大学之邀,本月15日前去讲演。下午四时飞抵大阪关西国际机场,原以为一出大厅就会看见某人手举写有敝人姓名的牌子笑盈盈等在那里(有此约定),但左看右看怎么也没看见。举牌者固然有,但上面写的姓名怎么看也不是我。惶惶然急急然悻悻然往来顾盼之间,一位看样子接机的日本女孩朝我搭话,我告以实情。她显出略带凄然的同情神色,掏出手机,向我问了神户大学有关部门的电话,替我联系。她对着手机讲了好一会儿,然后告诉我对方会通过她的手机找我,叫我坐在旁边椅子上等候。神户大学果然通过她的手机找我两次,我接了两次,第二次话没说完,来接机的女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抱歉地说因为交通事故来晚了。看表,整整晚了一个小时。而这一个小时里差不多有半个小时由手机往来联系,否则她也不可能一下子找到我,而我也未必原地静等不动。幸亏手机,幸亏那个日本女孩那么友善地主动用自己的手机帮忙!

无独有偶,相隔四天我又遭遇了一次手机。从神户回来第二天我就要飞往上海。偏巧那天大雾弥漫,预定1005起飞的班机一直磨蹭到下午420才勉强升空,害得我差不多在机场困了一天。家人等我报告平安抵沪,沪上那边要设午宴接风,而我身上偏偏没有手机,无法告以困境。眼看中午了,情急之下,我向咖啡桌对面的女孩求救,以近乎讨好的语气求她借手机一用,还特意强调是打市内电话。女孩抬起头,借用村上君的说法,以眺望五十米开外行将倒塌报废的房屋般的眼神往我脸上看了五秒,而后平静地道出两个字:没有!

直觉告诉我她并非没有,而是不愿意借给我。若是平时我也不至于再往下想——平时我也够忙的——但此时基本无事可做,于是开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推测她为何不把手机借我。我昨天刚从日本归来,今天去上海又是讲演,因此身上的装束甚是不俗:崭新的藏青色国产意大利名牌西装,雪白而挺括的牛津布衬衫,格调文雅的暗红色条纹进口领带,脚上是锃亮锃亮的华伦天奴皮鞋。并且,当时我正在看《中华读书报》——说实话,我这个读书人从不曾那么投入地看过《中华读书报》,而此时饿虎扑食一般逐版看将下去,连中缝广告都没放过——已经在她面前看了至少一个半小时。这就是说,我在任何有正常判断力和智商的人眼里都不可能是坏人。西装革履倒也罢了,而世界上哪有看《中华读书报》的坏人呢!然而她硬是没借给我。理由只能有一个:我在她眼里仍非是坏人不可,至少是个不堪信赖的可疑分子!想到这里,我不由气恼起来,非但手机没借成,还在人家眼里成了坏人。再说,不就是借手机嘛,又不是借钱或者借她正喝的咖啡来一口,得得!

我感到我的自尊心受了损伤,这远比飞机延误情况严重。我想从她面前消失,但这天咖啡厅生意好得异乎寻常,座无虚席。忍了十五分钟,这才发现高台那里好歹空出一个座位,我赶紧上去填空,得以从女孩眼皮底下逃离。转念一想,这也怪不得女孩。手机是人家的,愿意就借,不愿意就不借,拥有百分之百的自主支配权。何况果真没有手机的可能性也并非没有,毕竟我没搜身检查。但不管怎样,我还是不由得想起了四天前的那个日本女孩。若是那个女孩,即使自己没有手机,也会帮我借一个来,断不至于把我当成坏人之类晾在一边看我着急上火。

谢天谢地,中国女孩也有警惕性不那么高和富有同情心的,或者说也有不把我看作坏人的——我去问询处借公用电话时,里面的女孩说那里的电话只能打内线,当即主动掏出自己小巧玲珑的手机借我一用。我终于得以通知家人,让家人通知上海。

经此遭遇,我终于下决心买个手机。届时谁借我都借,管他好人坏人。不就手机嘛,又不是“劳斯莱斯——奔驰”不是真品《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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